厉以宁:如果先放开价格,废除命令式的体制,从直接控制转向间接控制以后,是否就具备了市场运行的充分条件?我认为并非如此,因为商品价格以生产要素价格为基础,生产要素价格又以所有权为基础,所以价格说到底是市场当事人之间转让所有权的交易条件。没有有效的所有权结构,就不可能有对企业和消费者都有效的财产权利关系的约束,也就不可能有真正合理的价格体系。
当时企业搞承包制,也出现了一系列的问题。为了提高利润多分成,有的承包者采取了杀鸡取卵的办法,设备该维修的也不维修;该提折旧的不提折旧,或者少提折旧,把折旧变成利润,使国有资产流失,企业的设备造成损害,表现的上缴利润和财政的增收实际是企业的存量资产,承包者所得是挖财政的墙角,挖国有资产的墙角。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提出,仅仅从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角度,对企业的经营权进行改革已经不行了,必须深入到企业所有权的改革,深入到企业财产组织形式的改革上来,改革的方向就是实行股份制。
经济观察报:虽然看似与你1980年提出的股份制一样,但此时你已经把股份制看成了改革的方向。
厉以宁:名同而实异。1980年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到八十年代中期我就明确说实行股份制是改革的方向。
1985年,德国一个以施耐德为首的“五贤人委员会”访华团,在会见国务院领导人时,国务院领导人曾咨询他们对中国国企改革的建议,德国专家当时没明确表态,说研究不够,等思考成熟再回答这个问题。第二年他们真来了,住在钓鱼台,时任国家体改委副主任的安志文去谈这个事,他们明确提出,发展股份制是一种好形式,既可以保持国有企业的国有性质,又有可能避免国企的政企不分积弊,哪怕是国家股份很大,但它的一套操作办法可避免政企不分的问题。
经济观察报:1985到1986年间,当时的政府领导人提出“价税财配套改革”,不少“整体协调改革”论者参加了改革方案的设计。而你对这个方案明确表示反对。
厉以宁:当时国务院关于价格改革的决定要出台了,要求放开价格的呼声很高,国务院主要负责人派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安志文征求我的意见。我直言:中国经济改革的失败可能是由于价格改革的失败,而中国经济改革的成功则必须取决于所有制改革的成功。
经济观察报:这个观点你在1986年5月北京大学“五四”科学研讨会上也讲过。
厉以宁:听众有上千人吧。我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且对价格改革和所有制改革进行了比较。两年以后的1988年,因为价格闯关而引发的抢购热潮初步证实了我的论断。
经济观察报:1986年你已任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主任,你的意见与当时决策层和学术界的主导观点有分歧。
厉以宁:“文革”前我到湖北江陵县参加“四清运动”时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布衣莫问官场事”。系主任不是官,我也从来不想当官,只想做一个学者,坚持自己经过认真思考得出的研究结论。这时候谈股份制和1980年就不一样了,1980年谈股份制主要是为解决就业问题,到了1986年就是整个中国改革思路的大问题。
经济观察报:而你个人的思想以一贯之,认为股份制是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方向。
厉以宁:对。但是当时不好提啊,人们的思想不能接受啊。
经济观察报:当时社会上反对股份制的声音仍然很大。甚至有人说,厉股份实际上是在“明修国企改革的栈道,暗渡私有化的陈仓”。
厉以宁:压力很大,总起来说反对的多、赞同的少。不少人认为股份化就是私有化。这个大帽子当时是很吓人的。即使是经济学界人士,也对股份制的性质有顾虑。不少人反对股份制,提出各自不同的见解。如有的学者针对利用股份制可以克服国有企业的短期行为的观点,提出全民所有制并非必然产生企业短期行为,克服短期行为也不必采用股份制的办法;有的学者站在搞活企业的角度,认为股份制与搞活企业没有必然联系;有的学者针对国有大中型企业实行股份制会产生一系列弊端,如扩大社会的不平等感、助长投机心理以及为新的不正之风开辟门路等问题,提出股份制决不是什么公有制,全民所有制企业实行股份制,就会变公有为私有;有的学者则对股份制的程度提出自己不同的见解,认为国有企业可以推行股份制,但不应该推行股份化。还有的学者担心,推行股份制企业并不一定能够使产权明确,制止企业的短期行为和浪费,等等。当然也有学者同意引进现代公司制度来改造国有企业,同意在国有企业中采用股份制,可是许多人对到底什么是股份制不甚了了。在他们心目中,股份制就是保持国有的“国有股份制”,而对于现代公司制度的性质特征与基本架构所知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