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起,刘永行开始暗暗关注重工业中的每一个产业,汽车、钢铁、石油、轮胎、造纸、化工……他全部考察过,每次出差去看各地的饲料厂,他都带着另一重任务和想法去打听当地的能源、产业状况,他先避开大企业(他称其“高不可攀”),一般只去地方看当地的小重工企业,和技术人员沟通,从“建立概念”、建立追踪体系开始。比如1996年,山西一家小铝厂遇到资金困难,企业间是不能放贷的,但是为了追踪铝产业,刘永行悄悄地借给它一两百万,借此拿到这家企业的相关报告进行分析。他也和一些知名咨询公司交流,有意识地问他们对重工业的看法,然而对方的说法似乎并不支持他对未来战略的判断。在麦肯锡们的眼中,什么钢铁、化工都是夕阳产业,朝阳产业是IT、电子、服务业,刘永行你有大笔资金,为何不往这上面走呢?
刘永行有两个基本想法,一是所谓的夕阳、朝阳产业并无绝对,关键是企业能不能在行业里建立起自己的相对竞争优势,目前中国的重工业的主要力量是国企和外资,一般的民营企业因资本门槛进不去,如果东方希望介入重工,可以发挥经营管理中既有的“快、省、好”特点,很快建立起低成本、高效率的竞争优势;二是他在寻觅重工业的切入点时,总是希望能够参照王永庆的思路,将新做的产业支撑已有的饲料业,打造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产业链。
饲料业上游的重要产品是赖氨酸,它在饲料生产中被大量使用。而赖氨酸生产技术是被高度垄断的,中国的赖氨酸主要依靠美国、韩国、日本三个国家进口,希望集团就是韩国味元集团的最大客户。
德国巴斯夫为了得到相关技术,在韩国经济危机中不惜花了6.5亿美金买下了味元集团。刘永行了解到两个数据,生产一吨赖氨酸需要2400度电、20吨蒸汽,那么这样一个高耗能的产品能不能通过热电联产降低成本做出来?一旦能低成本生产出赖氨酸,下游产品饲料岂不会马上受益吗?1996年,刘永行在成都建立研究所,投入资金人力对此进行研究。“这个技术门槛到底有多高?我们可以把成本降低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必须回答清楚。”
而赖氨酸还不是刘永行心中的目的地。与此同时,刘永行选择第二主业撒下的大网也在逐步收紧,到2001年时,已从起初的数十个甚至近百个项目收缩到三四个,其中,铝和电力两大产业呼之欲出。从1998年起,刘永行有了做铝电一体化的想法,因为铝是高耗能的,只有把铝和电力结合起来做,才能争取到更大的产业空间,而中国的电力供应系统是众所周知的低效率,如果自己做电,不但能供应铝生产,还能卖出去。让刘永行兴奋的是,铝电产业链甚至可以和饲料业嫁接:电不能直接支撑饲料,但是发电产生的大量蒸汽可以二次利用,如果做热电联产,正好可以支撑赖氨酸生产,发电的剩余蒸汽甚至还可以将生产赖氨酸产生的废水全部浓缩掉,成为微量元素添加剂,将之注入牛羊饲料里,既达到环保目的,又降低了饲料成本。
这就是刘永行头脑中铝电复合-电热联产-赖氨酸-饲料一气呵成的产业链。
踏破铁鞋
2001年刘永行接受本刊采访谈及第二主业的选择时,曾说道:“选择项目是天时地利人和,不能强求,并不是非进入某个行业不可。”事实上,刘永行对上述产业链的设计过程,也是脑中的大方向和现实一点一点的拼接过程。
如果说一只飞舞在太平洋上空的蝴蝶可能引出美国的一场暴风雨,刘永行也半开玩笑地将东方希望在山东做铝从而启动第二主业的机缘,上溯到1997年他在山东孔庙参观时蜇了他脑门一下的那只蜜蜂。
1997年,当时的山东工商联会长邀请刘永行去山东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投资建饲料厂的可能。某天到了孔庙,一只蜜蜂飞舞着在刘永行头顶上蜇了一下,会长笑着对刘说:“这不是孔圣人点化你做什么吧?”刘永行只是一笑而过。第二天,来到聊城,刘永行去参观武训庙,受武训事迹感动,遂主动提出捐款40万重修武训庙。因为有此善举,此后聊城每年春季举行梨花节(也是一个招商会)时都会邀请刘永行去。2001年的梨花节,刘永行例行赴约,结果在那儿看到一份招商引资单,上面赫然列出一个当地热电厂要建铝厂需要引资的项目。刘永行脱口而出:“铝、热电,这不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嘛!”由于第二天八点钟的机票已订好,当天晚上十二点钟,刘永行和东方希望投资部唐部长赶去和厂长聊,三个小时后又赶到电厂去看了半个小时。
经过十个月的考察、谈判,东方希望和聊城信发热电厂签署合资协议,投资15亿元建年产16万吨电解铝和31万千瓦发电机组的铝电厂,其中东方希望以51%控股。
但是2002年山东铝厂建成之后,行业风云变幻多多,先是煤价上涨,然后是电解铝最重要的上游原料氧化铝价格从1700元/吨月月攀升,到2002年年底时已涨到2000元/吨且上升趋势不减。东方希望山东铝电厂配套的发电设备一直没有到位,这意味着只能以五毛钱一度的价格从电网买电,这同时意味着如果聊城铝厂一开工便处在亏损状态。所以铝厂建成后,一直没法开工。
所幸的是,刘永行将稳健的经营风格带入了重工业。在该合资协议还未签署的时候,刘永行就对本刊说:“我们有能力投入三四十个亿(做第二主业),但是我们不会一下子投入这么多,因为任何一个产业都会有不测,它也许会让你全军覆没,或者拖累主业,所以我们要把风险锁定在主业不会受影响的范围内。”
刘永行对本刊首度透露,在山东造铝之后,他却曾经想过退出这个刚刚宣布的“第二主业”、另觅它枝。“我想做一个更大的铝电厂,但是想到审批难度太大,能不能找一个审批难度低一点的?所以我就‘投’到钢铁里,在钢铁里‘呆’了半年。”他跟唐山建龙钢铁的张志祥一起四处考察,张志祥邀请他去宁波和建龙、复星一块做500万吨钢材。后来刘永行觉得实际上钢铁业和铝业都是限制性行业,而他一定要在“第二主业”里控股,所以最终退出了和建龙的合作。
如果要说刘永行在山东炼铝交了“学费”,那么就是刘永行对原材料资源、成本对一家冶金企业的重要性从此有了感性认识。他心里有了底:铝电厂的最佳地点应该建在一产煤、二有广阔土地、有水(环保容量大)的地方。刘永行的目光开始再次在中国版图上游弋,山西、河南……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内蒙、新疆、贵州,亲自去考察。在内蒙,他本来想去鄂尔多斯看看,那里是内蒙煤资源的集中产地,结果中途到了包头看饲料厂,被包头高新开发区的主任留下来,问刘到底在找什么、准备做什么。刘回答:“想做铝电一体化,要有煤、土地、水。”主任说:“我们这儿全都有啊!”主任非常积极,甚至将刚从医院出来的包头市委书记拉过来与刘见面。谈了十分钟,刘永行心里就想:“应该就是这里了。”那天是2002年8月27日。9月2日,包头市委市政府几大班子飞到上海,邀请刘永行再去考察。9月12日,刘永行再赴包头,认为包头虽然产煤不及鄂尔多斯,但是有水,又是曾经的重工业基地,有闲置的配套设施,人才、技术支持均胜过鄂市,当即于9月15日和包头高新区签订开发协议,在那里分四期建设100万吨电解铝和272万千瓦发电机组,总投资将达100亿人民币。10月28日,工厂开始动工。